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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地见乾坤

——湖南省安乡县以节地生态葬改革助力乡村治理

本报记者 路建英

　　车子驶到湖南省安乡县安康乡，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公路边一处“口袋公园”里，草坪上蜿蜒着碎石步道，土黄色的鹅卵石卧碑静卧草坪，碑面嵌着一枚小小的二维码。若不是碑前摆着几束祭扫的鲜花，路人很难察觉这竟是一片墓地。

　　“您看这条路，往南是改造后的新貌，往北还是老样子。”安康乡乡长彭健站在虾趴垴村3组生态安葬示范点，指着一条新铺的石子路说。路北侧，上百座坟仍藏在齐腰深的荒草里，水泥围子、门庭大碑若隐若现，野藤蔓爬满了墓围。“以前清明来祭扫，得先回家拿把刀，砍出一条路才能进去。”彭健苦笑着说，“常年在外的人索性不回来了，这里近一半的坟都成了荒坟。”

　　而仅仅一路之隔的南侧，59座旧坟经过“削平坟头、拆除硬化、覆土复绿”，早已难寻旧貌。平整的草地上，新添了100个生态墓位，乡村干部告诉记者，总投资不到2万元。住在附近的村民话里透着满意：“这鹅卵石卧碑免费又环保，祭扫也方便，比从前强多了。”

 

　　一南一北，一新一旧，恰是安乡县生态葬改革的缩影。安乡县地处洞庭湖腹地，是典型平原湖区，土地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入土为安，当地逝者多葬在田埂地头、房前屋后。时间一长，推窗见坟、下地遇碑，成了不少村庄的真实面貌。而全县60岁以上人口占比已达30.9%，进入重度老龄化，按人均预期寿命80.2岁测算，未来20年将有约15万人有安葬需求——若按传统方式，需占去近2000亩良田。

　　这场改革，是被没地“逼”出来的，更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生与死，在安乡县这片土地上达成了某种和解——土地终究是用来滋养生命的，而非仅仅埋葬死亡。

算清账

解开“天下第一难事”的心结

 

　　迁坟，素来被称为“天下第一难事”。它触动的不只是土地，更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丧葬观念。安乡县民政局社会事务股股长郭凯恒坦言：“迁坟动土，稍有不慎就会激化矛盾。殡葬改革，不能硬推蛮干。”

　　实惠从哪里来?安乡县推行“屋场恳谈会”制度，选择先和群众“算账”。

　　在安康乡安兴村老党员丁国忠家里，寒暄过后，他向记者道出了改革的精髓：“群众不是不通情理，关键是要站在他们的角度算清账。”这账有三笔：一是经济账，公益性墓位全部免费开放，遗体接运、存放、火化、骨灰寄存四项基本服务费用予以免除，困难群体还能全额兜底，群众整体治丧费用较传统方式下降40%以上;二是环境账，“墓地变绿地”“陵园变花园”，祭扫不再“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土”;三是子孙账，“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守护洞庭粮仓的耕地红线。

 

 

　　过去，买地、建墓、办酒席，一个普通农户治丧少说三四万元，条件好一点的要花费十几万元。如今，殡葬服务价格平均下降30%，全县累计为群众节约丧葬资金8000多万元。当群众看清改革不是“跟死人过不去”，而是“为活人谋福祉”，观念的转变便水到渠成。虾趴垴村的群众支持率，从最初的不到30%跃升至如今的98%以上，便是最好的印证。

　　万事开头难。安乡县的民政人清楚，殡葬改革不能搞“一刀切”，得稳扎稳打。2024年，县里以安康乡安兴村为首批试点，利用乡村项目建设契机，完成3个历史安葬点生态治理，为全县树立样板。2025年3月，安兴村示范点建成后，县里组织召开现场会，选取“基础实、班子强、群众意愿高”的村庄，建设12个乡镇示范点，形成“一乡一示范、一村一样板”的梯度格局;随后出台《安乡县历史安葬点、散坟生态化治理暨村级生态墓地建设三年行动实施方案(2025—2027年)》，由点到面全域推进。截至目前，全县158个村(社区)已实现公益性墓地全覆盖，完成历史集中安葬点生态治理75处，整治散坟6909座，间接节约土地1000余亩。

因地制宜

从根源上压缩散埋乱葬生存空间

 

　　改革最难的，不是拆几块水泥碑，而是如何在尊重乡土伦理的前提下把殡葬政策执行到位。安乡县的做法是：一地一策、一墓一策，分类处置存量坟墓，推广节地生态安葬。

 

 

　　针对成片老坟区，推行“就地深埋”模式。在下渔口镇和丰村，一片占地10亩、曾经散落着200余座旧坟的“乱葬岗”，如今变成了村民口中的“小公园”。树木葱茏之间，系着红绸带的龙缸生态墓穴与规范土葬墓穴错落分布，仅这一处就能满足全村10年以上的殡葬用地需求。该村党支部书记还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墓区步道两侧规模化种植的药栀子，3年后每年能带来2万元—3万元的稳定收益，用于日常管护开支，实现“以圃养墓”的“自我造血”。

　　针对房前屋后零散坟墓，推行“庭院式美化模式”。不改动祖坟原址，采取绿化遮挡、平坟卧碑、覆土还绿等柔性方式，让“推门见坟”变为“推门见绿”。在安乡县目前规模最大的三岔河镇六合垸村生态墓园，20.5亩的土地上曾经零散分布着402座坟墓，每年因焚烧纸钱多次引发火情。如今，原先的闲置坑塘改成了免费公共停车场，乡友捐赠的香柚树苗在微风中摇曳，3年挂果后的收益将反哺墓园管护。“我们还因地制宜选用了在前期征集意见时村民认为更有仪式感的方形小墓碑。”三岔河镇镇长罗文骞表示，改革的精度藏在细节里，尊重群众意愿，工作就会很顺利。

　　“无坟头、无立碑、无硬化”，这是安乡县推行节地生态安葬的硬性标准。针对群众新增的安葬需求，安乡县严格按照《湖南省公益性安葬设施节地生态建设标准》要求，在全域范围实现村级公益性公墓全覆盖。并在历史安葬点整治、散坟节地生态化改造方面开展了积极有益的探索，大力推广树葬、花葬、草坪葬等节地生态葬法。原本超标占地数十平方米的土葬大墓、硬化大墓、豪华墓，经过“先测绘、再规划，去硬化、倡迁移，矮坟头、添覆土，栽绿化、细标识”一系列生态整治后，墓园的整体形态和周边地形地貌更加契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翠绿，以及最大面积不超过0.12平方米的墓位标识。而在硬性标准之外，安乡县也充分保留了对群众的人文尊重：鼓励使用可降解安葬容器，设置二维码卧碑，扫码即可查阅逝者生平等信息。

干部带头

从“观望质疑”到“主动理解”

 

　　观念的转变，始于党员干部的率先垂范。

　　在大鲸港镇同庆村，第一座改造的坟墓就是老支书家的祖坟。起初家属极力反对：“当了一辈子干部，到最后连自家祖坟都守不住。”村“两委”没有硬推蛮干，而是带老支书家属实地参观改造后的示范点——草坪如茵，灌木成行，卧碑静卧于花木之间。眼见为实后，老支书签下全村第一份《散坟生态治理协议书》：“我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改革难事，我不带头谁带头!”

　　“书记，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把我家门前那几座也改造一下?孩子还没结婚，带对象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门前有坟，影响不太好。”同庆村党支部书记杨志介绍，老坟改造刚开始推进的时候，群众抵触情绪很大，但等看到改造完工后的实际样子，大家纷纷来要求改造。

　　涟漪由此扩散——一位在职局级干部主动返乡做通家族工作，将家族坟墓纳入改造;当地企业家从最初担心“破坏风水”的坚决抵触，到全力配合祖坟生态化整治。典型的示范带动，让村民从“观望质疑”转向“主动理解”。近8000户群众主动申请散坟生态化治理，曾经的豪华墓家属全部自愿配合整改。目前全县已有5万多名群众签订生态安葬承诺书。

　　“今年我们先后协调了6次，化解了28起潜在矛盾。”郭凯恒说，“没有一起矛盾激化，也没有一起上访事件，靠的不是强制压制，而是让群众实实在在看到了实惠。”

多方共赢

一场关乎土地与风俗的深层变革

 

　　改革的终极检验，在于是否真正实现了多方共赢。在安乡县，记者看到的不只是生态环境的改变，更是一场触及土地利用、风俗重塑与治理升级的系统性变革。

　　景致变佳，逝者家属更安心。放眼安乡县，19处改造示范点累计从“乱葬岗”中整理释放出可安葬面积近2万平方米，树木草坪绿化面积达3万平方米，改造后墓区绿化率达90%以上。

群众更省心。安乡县推行无烟祭扫、鲜花换纸钱等服务，让祭扫活动更有温度。“比起以前烟熏火燎的祭扫，现在这样安静又庄重。”六合垸村党支部书记龙群说。

　　收成变好，周边群众更舒心。田间零散坟茔迁走后，实现了“小田变大田”，整理出的连片土地每年能为群众增收近万元。值得一提的是，当地探索出的“以圃养墓”长效机制：和丰村种植药用栀子、六合垸村种植香柚林，全县墓区间穿插种植桂花与茶花，曾经杂草丛生的“乱葬岗”变成如今促增收的“钱罐子”。

　　这种“自我造血”的管护模式，还聘用脱贫户、低保户担任专职守墓员，这些人员通过参与墓园管理，每年可增收5000元左右，既解决了以往“重建轻管”的管护难题，又为困难群众兜住了生活底线。

　　这一切，离不开三级联动的保障体系。县级层面，安乡县把殡葬改革列为“一把手”工程，纳入年度绩效考核，建立多部门联合执法机制。乡镇层面，立足辖区实际科学规划，通过“上级补一点、村里筹一点、乡友捐一点、镇上配一点、节约省一点”的多元筹资模式，把每亩治理成本严格控制在1万元以内，项目弃土“变废为宝”，用来填充低洼地，每亩还能节约改造成本1.8万元。村级层面，充分发挥红白理事会、村规民约作用，落实“红黑榜”褒扬曝光机制，将文明殡葬融入基层治理日常。

　　改的是坟头，聚的是人心。站在六合垸村的生态墓园里，秋风轻轻拂过香柚树苗。一位正在歇脚的村民对记者说：“以前是老观念，觉得祖坟动不得;现在才明白，老百姓花个几十块钱，死后就能埋在这么好的地方，值!”

　　方寸之间，如今见绿见林不见墓，见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乡村善治新图景。从“乱葬岗”到“生态园”，从“要我改”到“我要改”，安乡县的这场改革并非对传统的生硬割裂，而是一场带着温度的民生实践——让逝者入土为安，让生者了无牵挂，让土地滋养一方百姓，为乡村善治筑牢移风易俗根基。